對抗地方派系政治,需要對抗整個資本主義體制

許偉育 國際社會主義前進

九合一大選的贏家

在今年九合一大選中,藍營贏得了13個縣市的執政地位。其中,隸屬於藍營的各地方派系是當中最大的贏家。正如《新新聞》所指出:「二○一八年台灣地方選舉…是地方派系的勝利…國民黨能夠翻轉的縣市,幾乎都是依賴派系的作戰。」苗栗、新竹縣、彰化、雲林、嘉義市、台東、花蓮、台南、高雄、台中,全都落入地方派系的控制之下,以至於有媒體稱今次今次選舉「不是國民黨的勝利,而是地方派系的勝利」。

韓國瑜與王金平

但什麼是地方派系?他們的性質是什麼?又該如何對抗之?

地方派系之歷史成因

學者趙永茂曾指出,「地方派系是地方政治人物以地緣、血緣、宗族或社會關係為基礎,相聯合以爭取地方政治權力的組合」。其核心多為地方上鄉紳、豪族、地主以及和他們關係密切的資本家。

1949年,國民黨政府敗逃至台之後,憑藉著其殘存的軍事力量和接管了日本帝國主義在台資產及其後得到美帝援助。以此開始確立了國民黨官僚集團以蔣家為核心的獨裁統治,並作為美帝國主義在亞洲的附庸國家之一。由於其外來政權性質,若要有效的以高壓方式統治全島,除了依靠軍警特恐怖之外,亦需要結合起台灣當地原有的台籍統治階級之合作與臣服。當前所言的「地方派系」即是從這原有的台籍地方統治階級中產生的。

蔣介石與宋美齡

這些地方派系,用對國民黨獨裁制的政治忠誠來換取獨裁制之下的特權經濟利益。同時藉由參與地方自治選舉與控制地方「基層組織」(如農會,水利會,宮廟等族繁不及備載),來實現對於地方政治的統治。這些所謂「基層組織」是地方上的資產階級通過利益分贓來收編地方居民的,以供他們作為動員機器,推動有利他們的政策。國民黨獨裁政府在當時高居於這些地方派系之上,藉由政經軍的統制地位,對地方派系實行分而治之,收編分化,並控制其勢力發展於一地之內,作為各地方派系間的協調者與仲裁者。

在美帝國主義的政策指導下,蔣介石及其獨裁官僚機器憑藉這個地位推動了局部的土地改革,令台灣有可能走向資本主義工業化經濟。

地方派系的晉身與轉型

步隨著台灣資本主義的奠基與成熟,地方派系也隨之壯大並與黑幫角頭或財團資本產生錯綜複雜的聯繫、結合或孿生關係。當「紅色中國」踏上了資本主義復辟的道路並與美國建交後,「白色中國-中華民國」的國際地位與國民黨獨裁的權威性大受打擊,連帶的也削弱了國民黨中外省官僚菁英的權威與最高統治地位,而本省的地方派系頭人與資本家在政經領域中影響力得到強化。

台灣資本主義逐漸由傳統工業代工為主走向以高科技產品代工、服務業和金融業的經濟,因此需要由黨國資本主義轉型至自由放任主義,以更融入世界資本主義市場。此一過程反映在國民黨的權鬥上。90年代,以李登輝為代表的國民黨主流派鬥倒非主流派,正是象徵著地方派系與本地資產階級不再作為外省官僚菁英及其黨國資本的侍從,走向分庭抗禮。李登輝主政時期的民主化政治改革(廢除萬年國大與推行總統直選等),正是本地權貴用以打擊外省權貴的手段,並利用民主化運動來藉力使力,同時藉此避免群眾運動激進化挑戰整個資本主義體制,以保全資產階級各派間的競合統治。

李登輝

在民主化運動另一端打著自由主義理念的民進黨,代表著新興資產階級與激進小資產階級的勢力,由於沒有真正的階級獨立性和反資本主義綱領,他們也需要在地方上與部分地方派系結合以爭取執政權力。今天民進黨的墮落是源自其親資本主義的性質所決定的。

從獨裁制到民主化,是地方派系從附庸走向主宰者之一的過程。在國民黨內它表現為國民黨本土派(也就是隸屬藍營的地方派系)在國民黨內逐步掌握黨政權力中心。49年敗逃至台的中國國民黨,在今天已由台灣本地政商權貴所控制,使其「本土化」,是台灣資產階級保守派的親中政治代表之一,並且更為腐敗。而地方派系則從國民黨一黨控制,變得兩黨化、甚至多黨化,不過在選舉中大多數地方派系仍披上國民黨的旗幟參政。

韓國瑜與張麗善(派系頭人張榮味之女,現任國民黨籍雲林縣長)
自由主義不能終結地方派系政治

在台灣步入民主化後,許多自由派學者紛紛提出需要以各樣法律手段來反制與黑金結合的地方派系,例如查禁賄選、選制改革、民主公民教育等等。但資產階級的法制改革對制衡資本力量本身是極為有限,因此台灣資本主義的發展歷史注定這個體制充斥腐敗和黑勢力。這次九合一大選的結果告訴了台灣社會,以上這些手段都無法徹底阻絕地方派系重新掌握政權。而且民進黨經過多年執政,也與一部分地方派系勾結起來,例如嘉義林派從地方派系走向民進黨權力中樞的過程。

地方派系的權力基礎源自於其龐大財富和長年對地方政治權力的壟斷。地方派系作為台灣資產階級建制的組成部分之一,這次之所以能奪回多個縣市的地方執政權,甚至在未來有望得到中央政權,原因在於民進黨的軟弱與新自由主義政策所造成的社會憤怒,以及台灣政局中缺乏一個具有群眾基礎的左翼工人政黨來填補當前的政治真空。

不過由於群眾和年輕人對於藍綠兩黨的怒火,出身地方派系的候選人也在淡化自己的「色彩」,例如藍營韓國瑜宣稱要超越藍綠政治,而且不乏地方派系以無黨籍身分參選。而綠營旗下的地方派系見到民進黨政府的巨大民怨,內訌分裂更為嚴重。這再次突顯出台灣政治格局碎片化的趨勢。

新自由主義政策所激起的民怨,相當一部分被收割為藍營地方派系的政治資本(而他們自身亦是新自由主義政策的支持者,甚至比民進黨更為支持),同時因著欠缺一場對抗建制政黨的工人階級替代選項,使得地方派系所控制的選舉動員機器得以順利運作。舉例而言,民進黨的軟弱表現在農產業體系的改革上,民進黨政府依賴行政與立法與農運自由派(台灣農村陣線)的入閣協助等由上而下的手段試圖對抗雲林張派這個農業寡頭集團對農業部門的寄生盤剝,而非是透過群眾抗爭來對抗農業寡頭集團,結果是落得大敗,甚至在農村基層中也不受歡迎,這個農業寡頭集團-雲林張派便在這次選舉中拿到農業大縣雲林的地方執政權。

出身台灣農陣的吳音寧,在九合一大選民進黨敗選後,被迫辭去北農總經理一職。

這些地方派系在執掌地方政權後,將藉由政治權力從中繼續腐敗的謀取自身集團與個人的經濟利益。身後坐擁數個地方派系支持的韓國瑜,在宣誓就職後表示將推動中央開放中資投資台灣房地產-便是其中一例,這將使那些地方派系從炒作房地產中獲取暴利。

根除地方派系的戰略

2014年11月,憑藉著318運動所引爆的群眾激進化,以及缺乏一個群眾性左翼政黨填補政治真空的局面下,民進黨順勢收割了反國民黨情緒的政治資本。當年的選舉結果,藍天變為綠地,民進黨贏得過半的縣市執政權(13席)。在那一年,諸多泛藍地方派系的組織機器在地方上無法順利運作,甚至倒戈支持民進黨以求在未來持續影響地方政治。現在類似的事情又發生在民進黨身上。

促使地方派系的組織機器癱瘓的原因,在於大規模群眾抗爭的情緒,也感染了那在政治上保守被動的多數基層大眾-即便是在保守與較為封閉的農業縣市中,首都的政治激進化也點燃了農村的政治熱情。

在這個經驗中我們看到,未來真正能挑戰地方派系的,不是資產階級建制中較開明的一派,而會是對抗資本建制的群眾運動。無論民進黨以至其他不與資本主義割裂的黨派執政,不僅不能根除腐敗的地方派系,甚至還會與之媾和。自由派執政的信用破產,更會使這些更腐敗的資產階級保守派/地方派系重新贏回政治權力,不過在當前群眾和年輕人激進化,對藍綠兩黨和資產階級建制的幻想正在破滅時,地方派系的勝利很可能只是暫時的。

不論是地方派系或其他建制派別,他們也都會同樣去大力執行親財團反工人的新自由主義政策。只有工人階級政黨才能有真正的獨立性,團結與領導群眾鬥爭,反擊整個資本主義體制。對抗腐敗的地方派系,就是反資本主義鬥爭的一環。是需要一個堅決反對資本建制與藍綠兩黨的群眾性左翼政黨與社會主義工人運動,才能有足夠力量在城市與鄉村中去對抗資產階級兩黨制和地方派系的政治權力壟斷。

作者:Jimmy Lee(國際社會主義前進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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