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1968:資本主義向革命群眾低頭

回顧這些偉大的事件,可以幫助一整代人為將來法國和全世界新的、更大規模的罷工戰鬥做好準備

Clare Doyle  CWI(工人國際委員會

50年前,法國掀起革命熱潮。工人為聲援抗議學生而發起為期一天的總罷工。幾日之內,參加罷工的工人增加到了一千萬。他們占領了工廠、辦公室和倉庫。工人們舉行會議、設立行動委員會、組織生產和分配一些生活必需品、清理機器,唱國際歌和討論未來。他們感覺到自己有能力改變這個世界。最後,他們將趕走總統戴高樂。這位霸道的總統指揮警察打傷、逮捕了數百名學生。

即將誕生的新社會

在那個即將誕生的新社會,學生將能夠選擇學習什麼、如何學習、以及與誰來往,包括在夜間! 汽車工人將不再每天工作八到十個小時,還被公司僱用的武裝暴徒監管著。火車和公共汽車司機可以控制他們的輪班制度,有充足的時間休息、閱讀和討論……甚至可以參與管理自己的行業和社會。農民們會與工人和城市居民討論如何能最好地生產和分銷他們產品,而且政府會幫助農民購買種子和農業設備。

5月20日前參加總罷工的建築師將停止為大公司設計高檔辦公樓,轉而為工人及其家庭設計優質住宅、學校、社區中心和體育設施。足球運動員、電影制片人、法官、駁船船員等都停止了工作。

沒有人能夠想像老闆能夠繼續決定那些重要的事務,因為許多老闆現在正被鎖在辦公室裡或者已經逃去別的國家。即使是地方法官也在討論正在到來的新社會是否會有他們的一席之地。中學生加入了大學生和教師的鬥爭,去爭取一個全新的教育體系——沒有考試、評測和專橫的紀律。印刷和廣播媒體的記者爭取完全的言論自由。醫生、護士和患者一同設計新的醫療體系。

發達資本主義經濟體中最強大的政府之一現在毫無還手之力!軍隊、警察和海軍已不再聽從它的命令。它的國家元首看起來像擱淺的鯨魚一樣無助。這種非凡的事態是如何發生的?它是如何結束的?它是否會在法國或者其他國家再次發生?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經濟增長對法國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快速的工業化吸收了數百萬農業工人和來自北非和越南等法國前殖民地的移民工人。但是,與鄰國意大利一樣,這些新工人不僅擠進了制造冰箱、汽車、飛機、洗衣機和電視機的大型工廠,他們的生活條件更像19 世紀而非20世紀。移民工人住在集體宿舍裡,巴黎工人住在沒有廁所的貧民窟裡。正如法國資產階級所擔心的那樣,他們創造了一個可以成為他們的掘墓人的工人階級。工人們想從自己所做的犧牲中得到一些回報。

學生們在1968年3月和4月開始鬥爭。他們不想再忍受死板、紀律嚴苛而且還十分擁擠的大學生活,更不用說剛上一年大學就被開除或者畢業即失業的前景。當南泰爾大學被關閉、索邦大學學生佔領校園以示聲援時,戴高樂當局開始派出警察全力清場。

工人自發行動

工會領導人不情願地號召在5月13日舉行為期一天的罷工,全國的示威工人都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500多萬人參加了罷工,100萬人參加了巴黎的游行。但他們不想讓事情到此為止,然後回到「常態」。5月6日,6萬名示威者受到防暴警察的襲擊,739人被打傷住院。在電視上直播的警察暴力場面激怒了全國各地的工人。如果學生們遭到這樣對待,那麼等待著工人的會是什麼?

當時法國最強大的工人政黨-法國共產黨-的領導人不希望發生政治運動,更不用說革命了。因為法國的群眾運動將會鼓舞「共產主義」蘇聯、東歐和其他地區的工人把經濟和社會權力從史達林主義官僚手中奪回來。

就像許多工會領導人在五月風暴之前和之後所做的那樣,法國共產黨領導人希望為期一天的罷工能夠發洩群眾的怒火,從而避免更激烈的行動。但是大工廠的年輕工人們想法卻恰恰相反!領導層沒有任何進一步的呼吁,工人們自發地效仿了南方飛機公司工人的做法。全國總罷工後的第一天,南方飛機公司工人占領了工廠,扣押了他們的老闆,組織了一個行動委員會,並且到鄰近的工廠和工作場所號召其他工人加入他們。

全國總罷工

偉大的革命性罷工掀起了巨大的浪潮。雖然在5月14日星期二僅有幾百人罷工,但到了周末,交通、醫院、學校、郵局、造船廠、劇院等等行業罷工人數已增加到200萬人。到20日,600萬人罷工;24日星期五,1000萬!礦井和港口都關閉了。電力和煤氣工人以及麵包工人也都停止了工作。葬禮、婚禮、高爾夫和網球比賽、賽馬、國家彩票都被取消了。每個人都在討論自己的未來,以及這場偉大的運動將如何結束。到處都飄揚著紅旗。

即使是法國共產黨的領導人也被這種情緒暫時感染了。最初他們像戴高樂一樣稱學生為暴民。隨著革命情緒席卷全國(甚至越過了國界),法國共產黨書記沃爾德克·羅切特在議會上談到了「權力」問題以及需要「將主宰關鍵經濟部門的壟斷企業國有化」。

托派的國際主義共產黨正確地提出,應該將全國各地通過選舉產生的行動委員會聯結起來,建立起全國層面的組織來領導革命鬥爭。正如《倫敦標准晚報》所說,法國正在迅速進入「教科書式」的革命形勢。5月27日,《倫敦標准晚報》一條標題:「將軍決定辭職」。30日它宣布:「法國政府已失去效力」,並在31日表示:「罷工已確實具有政治和暴動性質」!

法共領導人背叛工人

但法國共產黨領導人迅速恢復了本性。盡管他們贊美俄國革命和布爾什維克,但他們不想以革命推翻戴高樂政權和資本主義。而另一方面,不超過1000人的托洛茨基主義者,則渴望推翻戴高樂政權和資本主義!但是,在這場革命劇變之前的那段時間裡,他已經脫離了歐洲工人階級,所以他們在法國工人階級開始行動時難以在工人中樹立他們的信譽。

另一個問題是,擁護史達林主義蘇聯的法共長期以來一直努力向法國工人灌輸反對工人民主和真正的社會主義等托派主張的思想。五月風暴已具備了許多必要條件去在現代歐洲的中心掀起一場革命。法國的統治階級已經分裂而且失去統治效力。鎮壓和讓步似乎都不能拯救他們。中產階級也參與到運動之中。

警方也在罷工,水兵正在譁變,義務兵宣布他們拒絕鎮壓罷工工人。數百萬工人正在團結無畏地行動,他們已經把議會、乃至總統及其所有的獨裁權力踢到一邊。如果沒有工人的首肯,戴高樂無法進行廣播或者公投。只需最後輕輕一擊,就可以推倒資產階級統治,建立革命的工人政府。

一個正確行事的革命政黨會為此做好準備,制定一個能夠致勝的戰略——包括將各地民主選舉的工人委員會聯結起來,組成一個能夠發展成工人政府的全國組織。

但是,法共領導人更關心的不是建設這場運動, 而是結束它。法共領導人甚至堅持認為,1968年的罷工不是政治性的! 在五月風暴之後,他們通常說軍隊過於強大,工人無法擊敗它。但是,當時不僅士兵們正在自發地站到工人的這一邊,而且反動派也不敢露頭。這場運動是如此強大,在每場學生會議和工人示威中社會主義情緒表現得如此強烈。

5月18日,一小群法西斯分子上街遊行, 但是未能得到群眾響應,最後他們夾著尾巴跑回家了。工人的革命行動使學生和工人、男人和女人、移民和非移民、藍領和白領工人以及農業和產業工人團結起來。

自5月13日以後,工會領導人便沒有再發出行動號召。總罷工是自下而上發展起來的。5月27日,工會領導人在與政府和老闆的談判中贏得了巨大的經濟讓步, 但各個工廠的工人都拒絕接受,因為這些改革並沒有滿足他們長期以來的、更基本的(有意識或者無意識的)願望: 由工人自己來管理經濟、政治和整個社會。

革命領導

事實上,我們需要革命政黨,正是為了使工人爭取一個新世界、一個社會主義世界的鬥爭變得清晰、明確。5月27日, 有5萬人參加了由托派國際主義共產黨和其他左翼團體在沙萊蒂(Charlety)體育場組織的集會,這表明工人們開始尋找新的領導人來替代傳統「領導者」。

如果在事件的白熱化時期形成了明確的革命領導層,那麼這個領導層可以在沙萊蒂體育場集會上以及工廠和群眾示威活動中呼吁采取團結的行動,打擊群眾共同的敵人,並且可以呼籲將民選的工人和學生委員會由鬥爭機關變為政府機關。但不幸的是,當時並沒有一個有群眾支持的革命政黨,能夠領導廣大工人將權力從一小撮資產階級手中奪過來。用一個充滿活力的社會主義政府代替戴高樂主義和資本主義、並將革命蔓延至整個歐洲的機會被錯失了。

然而,戴高樂不願冒險。他逃到了德國的巴登-巴登——法國軍隊的駐地——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他看到工人們拒絕了革命危機迫使老闆和癱瘓了的政府所做出的「慷慨」改革。但在他到達巴登- 巴登之後24小時內,他與駐德法軍的反動將軍達成了協議,而且他也看到無論是法國共產黨還是其他任何政黨都沒有能力推翻他和他所屬的階級。

戴高樂回歸

看到法國工人領導人的懦弱,戴高樂安心地回到了巴黎。他宣布解散國民議會,重新選舉,同時發動了反共產主義的運動並取締托派和其他「極左」組織和報紙。政府和工會領導人要求工人恢復正常工作,將訴求付諸選舉。許多行業的工人繼續罷工了幾天,有些是幾個星期。他們不願意放棄他們在工作場所中作為主人的新地位。防暴警察被派去驅逐佔領工廠的工人。

由於運動正在退潮,警察便重新開始不折不扣地執行命令。一些學生和年輕工人被殺害。政府和老闆都恢復了信心, 開始報復那些差點消滅他們的工人和群眾。許多工人受到迫害。

在6月23日和30日的選舉中,戴高樂派的選票增加了數百萬,而法國共產黨和社會主義者則減少了超過一百萬票。托派沒有看到局勢已發生變化,錯誤地主張投白票。議會外的群眾行動終結資本主義統治的機會暫時消失了。法國共產黨沒有勇敢反抗舊秩序,而是變成了最能恢復舊秩序的政黨!他們本應提出通過公有制和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來建設有序和諧的社會,來替代混亂、無序的資本主義。

盡管戴高樂曾一度受挫,但他仍是「治安專家」。現在,他回到了馬鞍上,一些感到害怕和失望的中產階層和一部份工人會投票給這位「專家」!但盡管「秩序」已經明顯地恢復了,而且戴高樂政權甚至得到了加強,但是戴高樂受到了致命打擊,未能再恢復過他過往的權威,只是在表面上維持著領袖的形象。1969年,戴高樂把他扭曲的「民主參與」思想付諸公投,最後被否決了。幾天後,他宣布辭職,幾乎就是在1968年事件開始的一周年。

1968年群眾政治化直接導致共產黨成員數量增加,但共產黨卻從未恢復其在工人和知識分子中的地位。1968年晚些時候,當蘇聯軍隊進入捷克斯洛伐克鎮壓民主運動時,這一點再次突顯出來。

今天的政治和產業格局已與1968年大不相同,那麼是否還會出現新的「法國1968」?每當看到工人奮勇鬥爭,法國和周邊國家的老闆與政客顯然仍在擔憂會發生類似於法國1968年的狀況。如果幽靈真的安息了,他們就不會如此了!

五月風暴是起義嗎?是的,至少是起義的開始。它有可能成功嗎?只有存在一個擁有明確的奪權計劃的政黨時才可以。建設這樣的政黨需要時間和技巧。

法共說工人階級在1968年或其他任何時候都沒有做好革命的準備。這種說法是錯誤的!我們應當看到,在工人走向革命時,規模較小的統一社會黨(PSU)提出了半革命的思想,它所獲得的支持迅速增加。正如俄國革命領袖托洛茨基所解釋的那樣,「黨」積極參與工人階級的鬥爭,才能以真正辯證的方式發展黨和提高工人階級的政治意識。

新的1968

1968年,當其他國家的大批學生參與校園和街頭抗議時,其他國家的工人並沒有像在法國那樣加入他們。令法國工人逐漸積聚起怒火的,不僅是老闆日常對他們的剝削以及就算是繁榮時期也仍在增長的失業率和通貨膨脹,還有「20世紀的波拿巴」戴高樂的獨裁統治和囂張氣焰。

法國當時的狀況不會一模一樣地再現出來,但新的「1968」的「威脅」依然存在。現在,隨著國際經濟嚴重衰退,我們可以預見資產階級媒體將更加努力地隱藏五月風暴的真實教訓。

全世界的社會主義者必須不斷告訴人們事情真相:這場歷史上最偉大的總罷工曾使資本主義向群眾低頭。這場罷工表明,當社會主義思想贏得了每個社會階層的支持,我們可以相對和平地實現社會主義。回顧這些偉大的事件,可以幫助一整代人為將來法國和全世界新的、更大規模的罷工戰鬥做好準備。它可以給那些正在建設新的工人群眾政黨和為徹底終結資本主義、實現社會主義而奮鬥的人以極大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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